写在奶奶去世近一周年之际

　　文田苗在那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依兰县德裕镇，有我懵懂无知的童年记忆;在奶奶家座南向北的四五间大瓦房及田间院里，有田氏兄弟姐妹们快乐的假期。仍然记得那些童年趣事，夏天在奶奶家院里偷黄瓜，拉着三岁的妹妹偷柿子，冬天偷仓房里的冻豆包和冻青蛙烧着吃。当然也和四处的邻居丢手绢、捉迷藏，带邻居家的孩子到自己家吃面包，被顺手牵走不少家里的东东而一无所知，结果被下班回来的妈妈爸爸打骂。还记得更具体的，更糗一点的，就是在奶奶家对面的道边大便，拉出很多又细又长的虫子，然后用根小木棍，就把屁股擦了。这些记忆太深刻了，不得不说，尽管有点上不了台面，但毕竟都是童年的一部分，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还有一件更深刻的记忆，谁也不知道。那是一个大家都深睡的夜晚，我和妹妹躺在奶奶家挨着火墙的小床上，盖着大人的衣服睡觉，那一晚，我难以入睡。为什么小小年纪，(当也就七八岁吧!)我就难以入睡，而且越想越恐怖，甚至偷偷地哭了起来。事情得从白天说起，太姥爷给别人掐指算卦，我也好信，到跟前说，太姥爷，你也给我算一卦呗!年逾八十、头发白得通透的太姥爷一没有掐指，二没有问我生辰，只是随便地说了一句：你啊!长大不孝心。别的什么也没有，没说我能考清华，没说我能上北大，关于前途命运，婚姻家庭，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这一句，长大不孝心。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最乖巧，最听话，却被太姥爷说成是将来不孝心的孩子?什么是孝心，怎么样才是孝心?将来是什么样子?将来人人都会死吗?人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会到哪里去?还会是现在这个我吗?我又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我的?为什么我会是现在的这个我，有我现在这样的思维，而不是别人的思维?为什么我不是田玫，不是田非，不是爸爸，不是妈妈，独独就是我?为什么我进入不了别人的思维，不能知道别人的想法?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恐怖，看着旁边已经熟睡的妹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此刻我想了，而且越想越觉得可怕，越想哭。也许有恐惧，也许有委屈。总觉得我不可能是个不孝心的孩子。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铭记着太姥爷的那句话，用它来鞭策自己，不能成为一个不孝心的人。但有件事，却彻底颠覆了一个乖孩子在奶奶心目中的形象。也许是奶奶临终都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吧!那年冬天，我回依兰过寒假，奶奶和妈妈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矛盾。妈妈总觉得委屈，觉得爸爸顾及奶奶多一些，对她关心不够，象我诉苦。爸爸也是两边的受着夹板气，心情不爽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总觉得作为妈妈的女儿，她把我当成唯一诉苦的对象，如果我不在这个时候说些话，表明一下态度，恐怕妈妈会觉得更委屈。所以跟爸爸理论，其实也只是希望爸爸能顾及奶奶的同时，也顾及一下妈妈那颗脆弱敏感的心灵。但是爸爸很激动，做出了一副只有奶奶才是至上的样子，一下子把我置于了一种我不顾及奶奶，只顾及妈妈的境地。看着年逾花甲的、带着两鬓花白的头发的爸爸，激动的样子，我很心疼，也很自责，一个爸爸最疼爱的女儿，怎么能让爸爸陷于这样的两难境地?真是我的不孝啊!爸爸始终是为母亲，为奶奶，为这个家做出最大牺牲的人，我一个远在外地生活的女儿，能做什么?无非是过年过节偶尔回来听妈妈诉诉苦，我有什么权利指责谁?我又何必冲动地质问爸爸为什么不对妈妈耐心一点?而我，又何曾听爸爸说说他的一面之词。奶奶在一边着急地说，我过几天就走了，你老叔说要接我走……。我走过去坐在奶奶身边，不知道我应当跟她说什么好?就那样坐着看着奶奶，听她说，她会去老叔家。我隐隐知道，我这个乖孙女的形象，在她的心理，已全然坍塌了。直到后来，听大姑说，奶奶在大姑家住的时候，还常念叨，玫子好，苗子不好。想必这阴影，会一直带进她的坟墓，不得开解了。想必这一切，冥冥之中，也早有定数。太姥爷说我长大不孝心，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穿越过这些年代，看到了发生在我和妈妈，奶奶，及爸爸身上的这些事呢?那个年幼之时，辗转不睡的夜晚，至今仍然清晰。那年奶奶在我家的日子，也成了最后的见面。不孝的我，还能在奶奶面前，说些忏悔的话吗?说原谅还是说理解?人去天堂之后，也许身后的事，全都没什么可以记忆了。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她的心灵永远背负着不能得到死者原谅的遗憾和悔恨。奶奶，我不想说，不要跟我这个小辈计较的话，来祈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当我们在天堂见面的时候，仍然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没有矛盾，没有不安，没有任何烦恼。201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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