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爸爸（十）

　　(十)

　　——张放

　　其实从白天主管医生说要找我谈话后，老妈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我在医生办公室谈话，医生只准孙子一同来听，不要老妈来。老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办公室门口来回过了几次。她心里是装不下事的，来回走过，无非就是想“偷听”我们的谈话。

　　回家车上，老妈迫不急待地打听病情，瞒是瞒不住的，况且以老妈的精明，谎报病情肯定无效。尽管从感情上来说，非常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我不得不保持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状态，用比较婉转的口气说了结果，用的定性语是“有很大可能”。几十年来，凡家里有大事，老妈都能沉着应对，还反复地对可能是发生的结果做出各种好的推测，而且最后还证明果然是朝好的方向在发展，这一次当老妈又习惯性地准备作“有利推测”时，任之儿比我更“相信科学”，说话更无遮拦：“奶奶，检验结果肯定不会错的”!尽管也有思想准备，但谈不上充分，毕竟只有一天的时间，老妈还是非常难以接受。我又说医生说了，如果不信，还可做一个穿刺，进一步确诊，但因为是进口设备，要一万多元，而且是自费。老妈立即说那就做，自费就自费!我反对做穿刺，理由是：穿刺太痛苦，且穿刺不是治疗只是进一步确诊，进一步确诊后仍无治疗方法，而且从医生电脑中看到的肺上大大小小的病灶点有若干个，个个都去穿行吗，为何要让老爸去受那痛苦呢!老妈不理解，以为我们是心痛钱。我对她说，穿刺结果只有两种：一、是癌症，那么全世界都没法治;二、是良性肿瘤，八十多岁的人了，也经不起手术，也只能保守疗法，与医生目前的治疗方案是一致的。所以穿不穿刺对治病没有任何帮助。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发烧、肺炎止住，同时病情对老爸严格保密，不能对他的情绪产生影响，以免干扰正常治疗。

　　同时决定，老爸的病情目前亲属中只告诉北京的哥嫂和成都的八舅，朋友同事等一概不说病因，要问就是肺炎。老一辈的朋友同事，因自身年龄都大了，最好电话问候，不要到医院，实在推不了的再说;年轻一辈的朋友同事，口头问候即可，不到医院探视，让老爸真以为就是像我们说的那样：“没什么大病，只是为了检查方便，所以才来住院”。

　　第二天我就在网上把老爸的病告诉了哥嫂，哥嫂知道后非常担心，嫂子晚上打来电话，详细问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并问是否需要他们回成都来照顾老爸。我说先不忙，老爸的病还有一个发展过程，最快也得好几个月，哥嫂突然回来，让老爸会猜测出病情的严重性。嫂子又说老爸住院了，家里只有老妈一个人，怎么照顾。我说我已搬到了妈家里去住了，让她们放心。

　　我们一家做了一个分工：老妈每天的任务是上、下午两次去医院，陪老爸说说话，并按亲戚朋友们介绍的各种有用无用的偏方做些提高免疫能力的汤水送去;小任在家给老爸做些可口的饭菜并负责护理人员管理和护理用品的采购;之儿负责人员的来回接送;我的任务是每天中午晚上下班后去两趟医院，负责治疗方案的签字划押等要负法律责任且还需要有点铁石心肠的事。)

　　几天后，在一次例行查房后，护理小赵说了一个事，让我们全家震惊：早上医生又一次问老爸是否摔过跤，老爸还是说没有。但医生走后，他对小赵说，其实他前几天被电瓶车撞了，摔倒过的!

　　在我们的一再追问下，老爸终于“交待”了案情：十一月八日，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两个骑电瓶车的人撞了，那天是他们老同志们聚会，老妈与大家打麻将，老爸一生都不玩牌就自己一人出去转街。后来老妈来电话说她身体不适，我就把她接回家了。转街回到聚会点，老爸听说老妈不好回家了，就着急往家里赶。在离家只有几步路时，两个骑电瓶车的把他撞倒在地。那两个打工模样的人见把一个老人撞了，也吓坏了。隔壁小区好心的保安把老爸扶回家，并让那两人不要走。老爸却说没什么，坐一会儿就好了，还对那两人说没事，你们走吧。知道这事后，我一点都没责备他为何放人，因为那太符合他善良的性格了!只是这么重大的事，且医生多次问过，他竟然隐瞒不报。他的理由是：给你们说了，今后就不准他一个人去转街了!好一个老头子，想法像个小孩似的。我们立即查看，果然见到盆骨髋关节位置，有一大块淤血!惯于“有利推测”的老妈马上要我去给医生汇报这一重大线索，以证明肾上的阴影可能不是肿瘤而是被外力冲撞后的肿块!医生听说后，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嗯了一声。老妈又要我去找主任汇报，主任也同样只是嗯了一声，见我生怕漏掉任何一种可能，想去证明是不是误诊，主任最后说，她非常理解家属的心情，但还得要理智对待。看着老妈重新燃起的希望，我也只得冷静地给她分析：外力冲撞引起的肿块和自身产生的肿瘤，医生是看得出来的，何况冲撞出来的肿块怎么会转移到肺上呢?老妈说万一肺上的阴影只是肺炎呢?会不会正好是巧合呢?我说还是应该相信医生，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水平在全国都是名列前茅的，如果按国惯例以床位数决定医院大小，华西医院还是全世界最大的医院，不会错判的。为了最后一线希望，八舅还陪我们去找了八舅妈的侄儿，华西医院另一科的科主任，他是留美回来的博士。他拿着片子一看，就说没希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个费用低一些的区级医院养着，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因为华西医院对明显没有治愈可能性的病人，最多住院一个月就得请出去，理由还很合理：把有限的床位资源让给那些可以治愈的病人。

　　在华西医院这一个月，对我们一家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工作生活节奏全部打乱，还要在老爸面前做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老爸也因为不知病情，只以为是来疗养的，所以精神状态很好，还是与在家里一样的，有时为一点小事还要发发脾气。比如老妈给他削一个水果，他总不愿吃，还说强迫他做的任何事，心情不舒畅吃了也没用。后来那些容易引起他反感的事(主要是让他吃东西)都由我和小任来做，这么多年来，他是不敢对小任发脾气的。他自己也说，吃东西就是要哄，本来不想吃的，哄着哄着就吃了。一个月下来，病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饭量逐渐在减少。小任换着花样给他做的饭菜，他也不怎么想吃了。主管医生也几次来催，说该出院了。我们也理解医生们“病人就是金钱，床位就是效益”的原则，找了很多的关系，准备转院到省人民医院去，听说那边不会催着病人出院。以前听说过有的癌症病人回家后病自己就好了的奇迹，我们也设想过要不回家试试。但成都的十二月、一月份正是最冷的时候，家里的空调毕竟不是暖气，如果不小心感冒了，反而不利。转到省医院去，等最冷的时候过了，再接回家，对病情也许更有好处。

　　当我们在省医院办好了入院手续，通知华西医院的主管医生，我们准备出院时，主管医生在家属面前毫不掩饰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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