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岭十年祭母

　　妈，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每逢年节来给您扫墓、祭奠，都会自言自语：我是谁?冥冥中仍感受到您的慈祥：孩子!你是我的儿子呀。心就暖和。您的家乡在湖北襄樊，却安葬在这里，相去数千里。这十年里，老家的大姨、舅舅也相继去世了。天堂里有没有户口户籍管制?你们和姥姥、老爷的团聚应该不是很难了吧?代问他们好吧，说我也想念他们。

　　当年您和大多热血青年人一样怀揣“解放全人类”的信念，弃学从军。背井离乡戎装素裹，红色虔诚去到北京。坎坷走过的一生，经历太多的心酸和困苦。那不是命中注定，是我们曾经一同敬仰的大救星挥斥方遒：斗人、斗地、斗天、斗自然，他其乐无穷，疯狂地“欲与天公试比高”。您生命的大半旅程恰逢咱们国家最荒唐的年代。迷失自我，失去做人起码的自由，何以“解放全人类”?我没有资格和理由责备您曾经揣错了信念、走错了路。在人的意志被控制的年代，人们懵懵懂懂，能有几个能是醒着的?大救星他自己真的就笃信马克思主义吗?未必呀!今天看来，主义基本是为满足其私欲所用。俱往矣，为维护他生前最高权力和身后不朽地位，永葆其“风流人物”的英雄本色，毫不吝惜地砸烂自己的体制(发动反右、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置大众于水火。老子对圣人有一句话概括得真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还是禁不住想问问您，在天堂里他是什么情况?马克思会收下他这个“信徒”?他还指点江山吗?他是不是没能进得去天堂啊?家人里对圣人情结的终止其实是从您开始的，那时您比我现在还年轻一些。定是认真思考后感到“我们一直受到欺骗……”。是时被落实政策的老爸刚刚摘了“摘帽右派”的帽子不久，还不能认同您这话。那时的人们大多不敢用自己的脑子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我也不理解，甚至有些惶恐。否定坚守几十年虽然是被强加的价值观，也还是很痛苦的啊。说起来惭愧，至今对于马克思主义的了解，我仍仅限于受到的“中国特色”教育，没有认真地探索与思考。

　　“金光大道”上，您几十年命途多舛，仍信念不改。不仅燃烧了激情与青春，更燃烧了生命。北大荒时，扬水才、王国福们的传说鞭策着您“小车不倒只管推”、拉革命车不松套，一直拉到……身体垮掉。记忆里，咱们家总是动荡的，随着政治运动的变换经常搬家，北京～济南～虎林～佳木斯～13连～迎春～佳木斯～青岛，风风雨雨。早年，我一直认为是爸爸拖累了您，以为您一生坎坷是因跟了爸爸。这些年我渐渐地明白，大救星一句“人间正道是沧桑”早已道出了国人的苦命，就是永远都要生活在流离颠沛，动荡不安之中，难以过上安稳和平富足的生活。在没有自由、平等作保证，连人的意志都受到极大限制的日子里，人怎么可能作为真正的人而生存?只能做一颗“螺丝钉”，而且是被要求“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何谈尊严?螺丝钉得了心脏病，算不算生锈?注定苦难的不是命。这苦难不单单是您个人和我们这个家庭的，它是那个时代的，是全中国的。但我仍然永远怀念您为了保全这个家庭做出的牺牲：没有你哪有家?没有家哪有我?更怀念您在那个年代带给咱家的温暖与快乐。怀念您抚摸着我的头。

　　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唉!可如今圣人不再，国人虽已没有了那个信仰，但后遗症挺糟。大多人们唯一的崇拜就是权力和金钱。他们过去是权力的奴隶，现在是金钱的奴隶!把获取权力或金钱作为幸福生活目标和成功标准。官场腐败、堕落，买官卖官现象普遍。全民腐败、堕落，各行各业制假造假泛滥，信任危机弥漫在今天社会的各个方面。统治阶层和既得利益阶层对国家似乎失去了信心，高官家属和富豪纷纷移民海外。嗨!不说让您烦心的事儿了。还是平复一下心情，回忆回忆往事吧。

　　记得吗?那年我九岁，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已经两年，全国大乱，人们仍在串联。您为躲避派性争斗，拉扯着我和四岁妹妹从北大荒一路南下回姥姥家。今天给您扫墓，那一路火车、汽车、轮船辗转的艰辛与温馨历历在目。

　　拥挤的火车上，我们多是站票的，疲惫劳顿。您请人把我塞在行李架上睡，我滴滴答答撒了尿，滴在下面乘客背上。被唤醒时见到您正为人家擦拭。众人都在哈哈大笑，我早已羞愧难当。

　　路过北京，我和妹妹嚷着要见毛主席，您带着我们去了天安门，看到的是天安门上贴满了大标语、大字报。我端着玩具枪，照了张像，说是要保卫毛主席。背景的天安门城墙上有幅大大的标语“文艺界向何处去?”。您在九泉之下应该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幕吧?您也照了像，那时多么年轻、漂亮啊!从业正属文艺界。何处去?您以行作答：正带着俩孩子回老家去。

　　印象最深的是路过荆州，客船停航几个小时，您带着我们在码头边的公园小憩。天气炎热，旅行水壶里的水大约所剩不多了，您让我和妹妹喝，自己没有喝。我不经意地说，妈，你也喝啊。就看到您眼圈红红的已经流了泪。仰着头问：妈，你怎么哭了。您没答。

　　还记得几次历险吧。离开北京时，火车就要开了我们才拿到票，已经来不及走行人天桥。您背着大包拉着妹妹，我提着小包，我们狂奔。记不得跃上跃下多少个站台，从连接处或车底穿过多少列停着的火车，终于赶上了。每每说起都感叹，多险呐!途中(忘了具体哪里)我们住宿浴池旅馆(白天是澡堂子，晚上住宿)被梦中惊醒，是专政人员闯进来抓人，情景真是恐怖。宣布罪状时，那人被五花大绑，象飞机起飞撅在那儿挨揍;被带走时鼻青脸肿，已看不清模样。还记得路过武汉吗?到处是打砸后的狼藉，还有那个中年男人下船购物，客轮离开了码头还在岸上，两手挥舞着烧鸡和酒瓶大喊大叫，样子很喜剧。幸好那条舢舨……

　　一路向南，我患上脚气。到了老家，两脚溃烂已不能行走。您和舅舅、舅妈轮流背着我找医生治疗，记得你们后背湿湿的汗味儿。北方生长的我，身体不适应南方的湿热。但如果时光轮回，我仍然还是想和您再一起去旅行。在生命的旅途上，有您的心一直陪伴，我从未感到过孤独。

　　那年去迎春上初中，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开学是冬季，那天风雪交加。连队的拖拉机拖斗里已经坐满了学生和打算去镇上逛逛的知青。您说，那就不去送你了。拖拉机开动了，您挥着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我也挥手，心里空空的。道路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行车非常困难。一次拖斗还脱了钩，滑进路边的沟里，幸亏没翻车。当拖拉机艰难地到了迎春中学，还没下车，就见到您扶着自行车站雪地里，围巾挂满霜雪，看不清面孔。身边的阿黄尾巴摇得正欢，可能早已发现了我。原来您没搭上车，仍然放心不下。回去骑了自行车抄小路赶了来。唉，这样大的风雪，您骑车技术又差，反而赶在我们之前到的。天真冷啊，阿黄也冻得直哆嗦。风雪小了一些，可我眼前更加模糊，心里却暖和。之后这样的离别还有多次，我都记忆犹新啊!

　　高中毕业那年我去边远的新建点工作。送别时您止步在咱们家草房前的路口，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那会儿您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被风吹得乱乱的。我骑车走了好远，在转弯处回头，您仍站在尘土飞扬的秋风里。前一阵搬家收拾东西，又见那次临走前的几天您给我拍的照片，旧得发黄。背面有您勉励我的话：扎根农村一辈子。

　　恢复高考那年，上学离家，我踌躇满志。您和爸爸、妹妹迎春火车站相送。那是春天，天空晴朗、阳光灿烂。车还没开，我憧憬开了，心已起飞，听不到您的叮咛。汽笛一声长鸣带动车轮缓缓启动，才回过神来望向窗外。忘不了您慈祥的脸上满是欣喜与牵挂。

　　记不得具体哪一年，是冬天。我来家探亲后，乘船回东北。码头上远离船舷警察设下的围栏，阻隔了送亲的人群。轮船离开码头时，也是汽笛一声长鸣，那震动仿佛撕裂了空气。您隔着栅栏焦虑、无奈的目光，怎么今天依然?妈，您放心安息吧，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

　　十年前的今天我们阴阳相隔，这一次是我送您离开，握着的手余温还在，穿越时空默默地与您无声对白：如果没有您，一切都不存在。您不放心地说，我把心留下，在这儿等你到百年之后。我泪眼朦胧为您祈福，天国也有您的亲人，放心去吧。

　　即使在病床上，您仍然带给我温暖。您还记得吗?那年您心脏病严重了，住在团部迎春的医院。因为和学校只隔了一条马路，我天天往您那儿跑。那是我犹如噩梦般初中生活里最快乐的时光。初中时期我因为家庭出身问题的遭遇您是知道的啊。放学后，您温馨的病房成为了我临时的避难所。在那儿，您辅导我学习几何，开了窍，从此喜欢上了数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恢复时，也是您鼓励我参加。爸爸因为担心他的历史问题会影响到我，还曾经反对过呢。爸爸的担心不无道理，负责录取的金老师不是专门来迎春社调，揭出了对那时的我来说是惊天的秘密“你的祖父在台湾……”。来到青岛您仍然激励我继续学习，增加生存能力。如今我能有相对安逸的生活，是因了您的鞭策和鼓励。

　　“那一缕缕忧伤，就让雨水冲掉，那留下的欢乐，不要被风吹跑，不管岁月多少，爱永远不会老，没有风雨的日子里，心随白云飘”。是去年电视剧“风车”的一段歌词，很可以表达我此刻的心境。您离开后一段时间，我常常怀旧。录下记忆碎片，写了些博客，五年前给您写过信，还有“阿黄的故事”、“虎林买回的蒸锅”、“13连过年，放鞭炮”、“老爸制做的木头扑克牌……保腚”。点点滴滴都是您留下的欢乐，不会被风吹跑。

　　爸爸的晚年生活挺好的，喜欢网上与老友交往。书法、刻字不多了，但去年把以往的作品整理编印了个精美的册子。很有成就感，十分欣慰。苏阿姨性情温和，他们的相处很和谐。去年两个人都86岁了，还去欧洲旅行了近三个月。朋友们都很羡慕：你老爸身体好、健康愉快是你的福气啊!我常常在想，如果您的身体没有垮掉该多好啊。

　　我和媳妇生活、工作还是老样子，平和、找乐。奥对了，我们和爸爸都换了新房子，学校在前门原来网球场的位置盖的两个新楼。按山东的习俗，年三十扫墓后应是接您回家过的年，也不确定您是不是真的能够回来。如果来了，您应该记得这里。房子面积比以前的大了一些，相互距离更近了。爸爸越来越老了，近了也方便照顾他。

　　扬扬开始工作了，受现今社会影响很大，崇拜金钱。还没有长远职业生涯的规划，只顾眼前怎样抓钱快。好像还没有长成，还是不太懂事。我也着急过，挺无奈，逐渐试着放下。毕竟已赞同：人生目的可以是快乐。他说自己大器晚成。哈!但愿吧。今天我仅要求他心中不能只有自己，但也不必以天下为己任，学会关爱身边的人会更有意义些。与其心中有天下，不如心中有他人。至于今生今世想要得到什么，法律之内怎样生活是他的自由，快乐就好。您已经不会认为这是消极了吧。所以您也甭担心。

　　妹妹一家也很好，妞妞去年考上了58中，学习成绩优异。

　　先到这儿吧，其实有说不完的话。平时不怎么写东西，文笔不熟练，整理成文字费了好些劲。

　　妈，近几年您很少来到我梦里了。多想让您再抚摸我的头啊，世上找不到比您的抚爱更美好、更深沉、更无私、更真切的感情了。我记住您的话，留下了您的心，温暖我、陪伴我到百年之后。

　　宏儿三叩首

　　2013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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